Review: 革命

中共政權雖然至今仍喜愛將政敵打成「反革命份子」，但其實在中國刑法中，早已沒有「反革命」這條罪，因為它在 1997 年換了個名字，叫做「危害國家安全」。

是的，危害國家安全，就是反革命。對任何打著革命旗號奪取權力的政體而言，動搖它的統治，從來都是反革命。

1949 年，中國共產黨以革命之名奪得政權，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。隨之而來的悖論卻是﹕一方面，當你已然成為體制本身，推翻體制的革命自然無法再演；但革命又是共產黨的立國之魂，正如毛澤東名言，「將革命進行到底」，絕非喝杯酒就能拋諸腦後。

解決這矛盾的方法，就是把「革命」重新定義。1957 年，毛澤東提出「繼續革命論」﹕即使舊體制被推翻，部分人（也就是資產階級或小資）的思想仍有待清算。這些人，就是所謂的「反革命」分子。

既然帳算到了「思想」頭上，到底誰人反革命，便是老毛一個人說了便算。這頂好使好用的帽子，首先當然扣在政敵頭上。毛澤東在世時，主張務實經濟改革的鄧小平，被江青、張春橋、姚文元同王洪文扣上反革命罪名；風水輪流轉，鄧小平掌權後，反革命的標籤又原封不動貼回這四人身上，也就是後來的「四人幫」。

類似的黑色幽默並不限於中國。1921 年俄國爆發喀琅施塔得起義，一群曾為布爾什維克立下汗馬功勞的水兵，因不滿蘇共經濟崩潰、打壓異見、一黨專政，怒斥掌權的蘇共背叛革命，成立「臨時革命委員會」，罷工抗議。列寧的應對方法極其乾脆﹕反指這批水兵為反革命，揮軍鎮壓，終於血流成河。

在墨西哥，自 1929 年一路執政至 2000 年的政黨，大名竟叫「革命建制黨」（Partido Revolucionario Institucional）。既是革命派，又是建制派，直如周伯通左右互搏。在敘利亞，1963 年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發動軍事政變奪權，自稱「革命」，隨後創辦官媒亦名為《革命報》（Al-Thawra）。2024 年，也就是不過兩年前，敘利亞反抗軍推翻阿薩德政權後，立即辦了兩件事﹕第一，查封《革命報》；第二，召開權力分配大會。會議叫甚麼名字？「敘利亞革命勝利宣告會議」。

為甚麼「革命」這個詞在近代如此頻繁地登場？時至今日，為何仍有那麼多反體制力量對它趨之若鶩？這是一個文學問題﹕革命一詞自帶浪漫色彩，彷彿一說出口，未來就站在自己的一邊。

令人意外的是，回到詞源之初，它的含意恰恰相反。對英文敏感的人或許曾經感到納悶﹕Revolution，不就旋動的意思嗎？旋動一圈不就回到原點了嗎？何來走向未來？

沒錯，Revolution 本來確實就是旋轉。十八世紀以前，這個詞幾乎專屬於天文學，用以描述天體運行。至於政治上的暴動或起義，一般稱為 revolt、mutiny、riot。

Revolution 首次涉足政治，是在十四世紀的意大利。當時黑死病疫過去，百廢待興，民不聊生，叛亂四起。當時抗爭者所追求的，是回到疫病前相對安穩的生活。佛羅倫斯作家 Matteo Villani 便借用 rivoluzione 一詞，來形容這種「回到原點」的訴求。

回到過去等同於走向未來——在十八世紀以前，這正是歐洲人對世界的普遍認知。不只是政治，連同社會、環境以至日常皆如是。畢竟科技進步緩慢，一個人的一生與父母、祖父母相比，往往幾乎毫無二致。

十八世紀啟蒙時代的降臨徹底扭轉了這套世界觀。蒸氣機轟鳴面世、航海、造紙等技術突飛猛進，令人對未來有了截然不同的想像。Revolution 的語義自此蛻變﹕它不再代表復辟回歸，而是象徵一股衝破舊秩序、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。

是法國將這個詞徹底扯進政治場域（這大概就是為何 revolution 總帶有浪漫氣質）。1789 年 7 月 14 日，巴黎民眾攻佔巴士底監獄。相傳翌日清晨，拉羅什富科・利昂庫爾公爵（Duke of La Rochefoucauld-Liancourt）在凡爾賽宮喚醒法王路易十六，稟報監獄陷落。路易十六驚問﹕「這是叛亂嗎？」（C'est une révolte ?）公爵回答﹕「不，陛下，這是革命。」（Non, Sire, c'est une révolution）。公爵當時或許只是想用 révolution 形容群眾力量之排山倒海、無可抗拒，卻無意間徹底改寫了這個詞的命運。從此，它成為一股打破現狀、開拓「美好新世界」的意志代名詞。

1850 年，馬克思在總結法國階級鬥爭時寫道﹕「革命是歷史的火車頭。」精準地概括了這個詞的變化。至於後來各路共產黨與反對派如何借此標榜自身的天然正當性，又在奪權之後，如何以此將異見者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，那是後話。

如果說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，那麼「革命」的定義無疑更具戲劇性﹕起初它由失敗者書寫，並在失敗者變成勝利者之後繼續修訂；同時，其他新生的失敗者會前仆後繼地搶著寫，直至其中一個失敗者成為新的勝利者，如此周而復始。

轉轉圈又回到起點，從這個角度，revolution 終究還是 revolution 呢。